第三部 时间形象学
第三章 时间的单义
在我们的探索路径中,时间形象学与时间伦理学之间似乎横亘着一道巨大的本体论裂隙。二者被“计时”的标准与“伦理”的强度,精确地割裂为两个绝对无法共存的领域:前者发源于实际生活的需要、根植于命名的义务;后者发源于开展时间的决断、根植于‘抛弃自杀’的自由。时间在自然社会生活发展中逐渐获得的形象,在历史维度上似乎比伦理时间的诞生更加原始;然而世界唯有在本源的时间当中才得以开展。在这两种时间的研究视域下,时间的生成顺序呈现为倒置与冲突,矛盾何在?
实际上对于时间本身而言,并不存在这样的二分,矛盾的根源在于哲学按照自身要求,对那本具单义性的时间做出的界划:时间的形象和本源的时间本就处在共时当中,矛盾是对时间做出分划的哲学本身的矛盾。我们通过将这个矛盾归还给哲学、通过将对于时间的区分还原为哲学内部的区分,便能洞察到某种“单纯时间单义性”的存在。在时间的形象当中,形式单义性是作为时间单义性的戏仿而存在的;如果说形式单义性是命名的单义性、是支配和证明的必然性,那么,单纯的时间单义性就是哲学替时间所保管的单义性,就是一种相信的必然性。虽然对时间的区分发生在哲学当中,但也恰恰因此,唯有哲学才拥有着保管时间单义性的资格。对于未经分划的时间谈论单义性是无意义的,在知晓时间的伦理、洞悉时间形象的哲学当中,时间的单义性才第一次找到了它的位置。
时间的单义性是说:有终的时间和无终的时间、伦理的时间和计时时间乃是同一种时间,时间在哲学当中是绝对的,因而本身并无结构。这种作为无结构的时间的真正单义性在哲学当中是被完成的。时间的伦理被揭示、时间的形象被赋予,在完成了对于时间的哲学考察之后,时间复归到其唯一的单义性当中。这个单义性不是通过命名规定“无论如何都把研究的对象称为时间”的单义性;而是在关于时间的哲学探索中被逐渐发现、并且被主动相信的单义性。命名与相信的差别就在于:命名可以是盲目且不自知的,而相信总是发生于哲学彻底认清了时间之中的自身之后。
有关时间的哲学开始于对时间做出“本真-非本真”的区分,却并不在这种区分当中结束;然而经过整个哲学探寻才发现的真正的单义性并不比形式的单义性包含更多的本真性。我们绝不可存有幻想:以为在最后,时间的单义性竟能奇迹般地弥合伦理与形象之间的裂缝,或者取消这种区分本身;更不能指望经过哲学考察的单义性可以给予我们有关时间的更多知识,或者教会我们更好地利用时间。取消分划就是取消哲学本身;在哲学之内,即便在单义的时间当中,伦理的强度仍然不可承受,我们仍将在延期、迟到与遗忘之中,继续像往常那般使用时间;在哲学之外,单义的时间一如既往,无论这对哲学来说意味着什么,它保持着绝对的沉默。
时间的单义性既非真理、亦非痛苦和矛盾的平息,而仅仅是哲学无法停止的挣扎——那种在计时时间中,执意追寻伦理的挣扎。这种名为哲学的挣扎不是英雄主义式的反抗、仿佛对抗本身具有某种悲剧性的美感;也不是田园牧歌式的朴素,仿佛其中蕴含着某种温和顺从的慰藉:时间的单义性既不是粗暴的、也不是优美的,而仅仅是真实的。在其中哲学充分地认识到自己的无处可去、并因此斩断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取消了自己所可能给予的一切虚假馈赠。我们既未通过时间单义性的哲学变得更有智慧、也未让时间当中的痛苦或者快乐增减分毫。我们没有救赎、没有某个本真状态作为避难所,连“我在承受重负”的英雄感也必须在时间的单义性中被彻底剥夺。正如阿那克西曼德那著名的残篇所言:
“万物由之产生的东西,万物又根据必然性复归于它;因为万物按照时间的裁决,为它们彼此间的不义而受到惩罚并相互补偿”
拥有时间单义性的我们正是其中之一。
既然时间的单义性既非一种知识,又无法助益我们利用时间,似乎它已匮乏至一无所有。然而,确有一物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从时间的单义性当中被削减的,那就是我们对于时间的诚实。我们在时间单义性当中被剥夺的愈彻底,我们对时间的诚实就愈恳切。在哲学之前未分化的时间当中我们得以居住,而在时间的单义性中我们得以栖居,这正是栖居这个词唯一的真正意蕴。在栖居当中,我们认识到有关时间的尊严,而栖居真正的居所就在于削减之中、在于认识到没有任何其他的时间。哲学在时间的单义性当中,把有关时间的一切交还给我们每一个人。它揭示出“共在”唯一可能的存在方式:在单义的时间当中,作为单独的、活生生的人而存在。
每一个人生存的单义性都自然地暗示着时间的单义性,在唯一的时间当中单义的存在才得以开展;时间的单义性就是每一个此在存在的单义性。所有可能的时间、无论是在伦理的决断还是在背负的义务中,都是唯一的时间,而这唯一的时间只有一个源头——在这时间当中生存的我。
在时间的单义性当中无所谓深浅。哲学的漫长探索始于一个误认:“真理隐藏在某种深不可测的深渊或者极端的边缘时刻之中”。然而,其终点却在赤贫中抚平了这种深度。对于单义的时间,伦理起源的绝对决断并非存在于别处,而恰恰就存在于它自身的沉淀物之中;那个哲学试图超越的时间,实际上正是伦理最忠实的皮肤。如同引论当中的比喻,唯一的时间明晰而确定,但纯净的晶体也在折射光线时显得扑朔迷离;哲学穿行过时间,折射出人的姿态。
在对时间探索的开篇,我们曾经因为其“非本真”而对上手的时间保持警惕;而当哲学走过整个探索的旅程之后,时间再次通过其切近向我们表现出来,重新成为我们所熟悉的,上手的时间。
在时间的单义性当中,圆圈闭合了。
时间即无解(Aporia)。
在古希腊语中,这个词意味着 “没有渡口”、“无路可通”。它描述的是这样一种状态:当我们走到思想的尽头,发现河流湍急,而桥梁已经断开;在这里,不存在待解的时间之谜。
作为这部探索的开始和结束,此时此刻可以是凌晨1点、下午3点或者任何其他一个毫无特征的时刻;挂钟的指针每一次跳动都指向一个新的数字,不多不少,刚好走过一秒的距离。这种平铺直叙的流逝就是时间的全部:对于大多数人的大多数时间而言,只是一个乏味的幕间休息,一个需要打发的无聊午后。
如果说这种时间有什么令人不安的,也仅仅是因为我们无法再忍受这种赤裸裸的流逝。我们渴望深度、渴望故事,或许隐秘地渴望着下一秒就会有戏剧性的事情发生;我们企图通过阅读、思考和行动为这一分钟找到一个真实的意义、希望在所处的房间之外还有一个关于勇气和决断的世界。
然而秒针仍然跳动,无论对它怀有什么样的期待,我们依旧需要在此时此刻读出表盘上的数字,只是为了在不远的未来将它彻底遗忘。我们所需的,仅仅是对这样的时间保持足够的诚实。
让我们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