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环形哲学手稿

论时间作为无解

时间并不是一个等待解答的谜题。哲学穿行过时间,折射出人的姿态。

从一个毫无特征的时刻出发,追问勇气如何使人决断生存、爱如何使这一决断绵延,共同生活又如何把时间编织成可使用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最后,我们回到秒针仍在跳动的此时此刻。

序 / 00

时间即无解(Aporia)

在古希腊语中,这个词意味着“没有渡口”、“无路可通”。它描述的是这样一种状态:当我们走到思想的尽头,发现河流湍急,而桥梁已经断开;在这里,不存在待解的时间之谜。

作为这部探索的开始和结束,此时此刻可以是凌晨一点、下午三点,或任何一个毫无特征的时刻。我们无法忍受这种赤裸裸的流逝,于是渴望深度、故事,以及房间之外那个关于勇气和决断的世界。然而秒针仍然跳动。我们所需的,仅仅是对这样的时间保持足够的诚实。

让我们从这里开始。

这部手稿试图说什么

它不回答“时间是什么”,而是追问三件相互缠绕的事:人在怎样的情致中让时间开始、绵延,并最终把它变成可以共同使用的日常现实。走到最后,所谓伦理时间与计时时间,只是哲学为了理解同一个时间而作出的区分。

01

为什么谈时间之前,先谈形而上学

第一部 · 形而上学的再临

手稿并不直接从“时间是什么”开始。第一部先追问:当传统形而上学把必然性、合理性与自洽性奉为唯一尺度,它是否也遮蔽了这些尺度本身就是一种价值选择?所谓“再临”,不是复兴旧体系,而是挪用形而上学积累的思想力量,改变它的价值方向:让哲学重新成为一项关切生命、为生存搭建居所的实践。正是在这样的哲学地基之上,我们才得以重新讨论时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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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问题转向“何以时间”

第二部 · 时间之诞生

在这块地基上,问题由对外在对象的定义转向人的生存:时间为何流淌?必须区分钟表所计量的时间与具有主体性的伦理时间,并提出一个枢纽判断——时间之主体性在于人。这里讨论的不是人的意识创造了宇宙,而是时间的伦理意义只在人对时间的关切中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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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决断的勇气使时间开展

第二部 · 时间之诞生

手稿把时间的源头表述为一种历史之外的决断:放弃终止自身世界的权力。正因为人拥有终止自身世界的权力,选择生存才具有绝对自由的重量。这个决断的本质不是英雄行动,而是以主人的姿态承受生活的繁琐、平庸与无聊;使这种承受成为可能的情致,叫作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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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爱使瞬间绵延为一生

第二部 · 时间之现实

一次决断不是历时性的生活。时间之所以绵延,是由于人在最高的可能性中保存同一个生存决断,这就是时间的“永恒回归”:不是历史中同一行为的机械反复,而是历时性得以可能的条件本身。它的情致是爱:把自己的生活判断为值得继续的,把“我愿有世界”同时说成“我愿有时间”。这种爱并不崇高化自己,它的实际形式就是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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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共同生活制造时间的形象

第三部 · 时间的连续

第三部从伦理时间转入可认识、可使用的计时时间。每个单独的人,为了叙述、协作、许诺与回忆,都背负起把异质计时片段统摄在“时间”之名下的义务。由此,时间获得连续、可计量、可共用的形象。连续性不是自然的钢丝,而是社会实践用无数短纤维绞成的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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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圆圈闭合于无解

第三部 · 时间的单义

伦理时间和计时时间不是两种时间,而是哲学制造的两种视角。手稿没有用一个更深的“真正时间”抹平矛盾,而是把人送回秒针仍在跳动的此时此刻。“无解”不是仓促放弃答案,而是走完整个圆环后,承认没有别处的时间,并对唯一的时间保持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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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稿在环状结构当中追求时间的单义。走过漫长的论证旅程、最终又回到开篇那个秒针仍在跳动的时刻;时间本身没有改变,但时间的哲学概念在精神的归乡中趋于圆满。这是一部关于时间的奥德赛。

拆除唯一尺度

形而上学的再临

揭示必然性、合理性与自洽性本身也是估值;不从形而上学之外寻找救世主,而把它积累的思想力量转向具体生命。

进入时间的本源

时间伦理学

时间不是一条与人无关的河流。勇气使时间开始,对生活的爱使时间绵延,日常则是永恒回归的实际形态。

回到可居住的时间

时间形象学

钟表时间是共同生活的产物。未来的延期、现在的迟到与过去的遗忘,构成了我们得以使用时间的形象。

哲学穿行过时间,折射出人的姿态。
人即是时间的现实。
面对荒原,人拥有开展时间的勇气。
爱就是‘愿有时间’。
日常就是活生生的永恒回归。
连续性是一根由无数具体社会计时行为的短纤维所绞成的绳索。
遗忘是生存的本能,而对遗忘的遗忘则是哲学的本能。
我们所需的,仅仅是对这样的时间保持足够的诚实。
真正的哲学建筑,总是建立在‘我’这个单义的支点之上。
时间之主体性在于人。
世界之持存在我。
永恒回归,不是时间轴上接连不断的重复动作,而是一个许诺,一个无限的担保。
真理是不可居住的——或者说,是供想象中的神明居住的;唯有‘意见’,可供凡人居住其中。
我们的生活被永久地流放于‘尚未’当中。
一切知识都是遗忘。
在哲学当中,我们第一次踏进那条我们早已身处其中的河流。
时间的单义性既不是粗暴的、也不是优美的,而仅仅是真实的。
在时间的单义性当中,圆圈闭合了。

形而上学的困境

形而上学或求助于异己的划分,或企图抹平这一划分,从根本上讲都是陷入了自闭。这种自闭源于形而上学对自己必然性的范畴的作茧自缚,宛如一座单向的镜厅:外部视线可以穿过墙壁,但身处内部者,所见唯有自身的无限映像。在自闭当中,形而上学不断做出跨越边界的徒劳尝试,却从未意识到:自闭本身就是形而上学存在的本体论前提。

按照形而上学的固有思路,既然已经看清了形而上学深陷其中的困境,接下来的目标应当是寻找一种能够将自闭与带来自闭的划分一同消解的方法。悖论在于,突破自闭是不可能的:在将自闭对象化为一种需要突破的困境之际,我们已经默认了形而上学的划分。

形而上学的症结并非在于其力量的衰退,而在于其结构性的贪婪。

终 / ∞

最后,我们仍回到同一时刻

哲学的漫长探索始于一个误认:真理隐藏在深不可测的边缘时刻。它的终点却抚平了这种深度——那个哲学试图超越的时间,正是伦理最忠实的皮肤。

秒针仍然跳动。无论对它怀有什么样的期待,我们依旧需要在此时此刻读出表盘上的数字,只是为了在不远的未来将它彻底遗忘。

“我们所需的,仅仅是对这样的时间保持足够的诚实。”
让我们从这里开始 ↑

在科研与哲学之间,独立写作

作者现为理工科直博在读。科研训练之外,长期阅读哲学并持续写作,尤其关心时间、主体性与日常生活,以及哲学如何重新成为一种面向具体生命的思想实践。《论时间:作为无解》是第一部哲学手稿,也是一次从个人阅读与生存经验出发、独立完成的哲学营造。

联系作者:23232718 [at] buaa [dot] edu [dot] cn

论时间全文

一部环形哲学手稿

论时间作为无解

时间并不是一个等待解答的谜题。
哲学穿行过时间,折射出人的姿态。

从一个毫无特征的时刻出发,追问勇气如何使人决断生存、爱如何使这一决断绵延,共同生活又如何把时间编织成可使用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最后,我们回到秒针仍在跳动的此时此刻。

序 / 00

时间即无解(Aporia)

在古希腊语中,这个词意味着“没有渡口”、“无路可通”。它描述的是这样一种状态:当我们走到思想的尽头,发现河流湍急,而桥梁已经断开;在这里,不存在待解的时间之谜。

作为这部探索的开始和结束,此时此刻可以是凌晨一点、下午三点,或任何一个毫无特征的时刻。我们无法忍受这种赤裸裸的流逝,于是渴望深度、故事,以及房间之外那个关于勇气和决断的世界。然而秒针仍然跳动。我们所需的,仅仅是对这样的时间保持足够的诚实。

让我们从这里开始。

三分钟导读

这部手稿
试图说什么

它不回答“时间是什么”,而是追问三件相互缠绕的事:人在怎样的情致中让时间开始、绵延,并最终把它变成可以共同使用的日常现实。走到最后,所谓伦理时间与计时时间,只是哲学为了理解同一个时间而作出的区分。

01

为什么谈时间之前,先谈形而上学

第一部 · 形而上学的再临

手稿并不直接从“时间是什么”开始。第一部先追问:当传统形而上学把必然性、合理性与自洽性奉为唯一尺度,它是否也遮蔽了这些尺度本身就是一种价值选择?所谓“再临”,不是复兴旧体系,而是挪用形而上学积累的思想力量,改变它的价值方向:让哲学重新成为一项关切生命、为生存搭建居所的实践。正是在这样的哲学地基之上,我们才得以重新讨论时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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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问题转向“何以时间”

第二部 · 时间之诞生

在这块地基上,问题由对外在对象的定义转向人的生存:时间为何流淌?必须区分钟表所计量的时间与具有主体性的伦理时间,并提出一个枢纽判断——时间之主体性在于人。这里讨论的不是人的意识创造了宇宙,而是时间的伦理意义只在人对时间的关切中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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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决断的勇气使时间开展

第二部 · 时间之诞生

手稿把时间的源头表述为一种历史之外的决断:放弃终止自身世界的权力。正因为人拥有终止自身世界的权力,选择生存才具有绝对自由的重量。这个决断的本质不是英雄行动,而是以主人的姿态承受生活的繁琐、平庸与无聊;使这种承受成为可能的情致,叫作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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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爱使瞬间绵延为一生

第二部 · 时间之现实

一次决断不是历时性的生活。时间之所以绵延,是由于人在最高的可能性中保存同一个生存决断,这就是时间的“永恒回归”:不是历史中同一行为的机械反复,而是历时性得以可能的条件本身。它的情致是爱:把自己的生活判断为值得继续的,把“我愿有世界”同时说成“我愿有时间”。这种爱并不崇高化自己,它的实际形式就是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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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共同生活制造时间的形象

第三部 · 时间的连续

第三部从伦理时间转入可认识、可使用的计时时间。每个单独的人,为了叙述、协作、许诺与回忆,都背负起把异质计时片段统摄在“时间”之名下的义务。由此,时间获得连续、可计量、可共用的形象。连续性不是自然的钢丝,而是社会实践用无数短纤维绞成的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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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圆圈闭合于无解

第三部 · 时间的单义

伦理时间和计时时间不是两种时间,而是哲学制造的两种视角。手稿没有用一个更深的“真正时间”抹平矛盾,而是把人送回秒针仍在跳动的此时此刻。“无解”不是仓促放弃答案,而是走完整个圆环后,承认没有别处的时间,并对唯一的时间保持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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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结构

手稿在环状结构当中追求时间的单义。走过漫长的论证旅程,最终又回到开篇那个秒针仍在跳动的时刻。时间本身没有改变,但时间的哲学概念在精神的归乡中趋于圆满。

拆除唯一尺度

形而上学的再临

揭示必然性、合理性与自洽性本身也是估值;不从形而上学之外寻找救世主,而把它积累的思想力量转向具体生命。

进入时间的本源

时间伦理学

时间不是一条与人无关的河流。勇气使时间开始,对生活的爱使时间绵延,日常则是永恒回归的实际形态。

回到可居住的时间

时间形象学

钟表时间是共同生活的产物。未来的延期、现在的迟到与过去的遗忘,构成了我们得以使用时间的形象。

FRAGMENTS · 01 / 18

哲学穿行过时间,折射出人的姿态。

选段 01 /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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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 第一章

形而上学的结构性贪婪

形而上学的困境

形而上学或求助于异己的划分,或企图抹平这一划分,从根本上讲都是陷入了自闭。这种自闭源于形而上学对自己必然性的范畴的作茧自缚,宛如一座单向的镜厅:外部视线可以穿过墙壁,但身处内部者,所见唯有自身的无限映像。在自闭当中,形而上学不断做出跨越边界的徒劳尝试,却从未意识到:自闭本身就是形而上学存在的本体论前提。

按照形而上学的固有思路,既然已经看清了形而上学深陷其中的困境,接下来的目标应当是寻找一种能够将自闭与带来自闭的划分一同消解的方法。悖论在于,突破自闭是不可能的:在将自闭对象化为一种需要突破的困境之际,我们已经默认了形而上学的划分。

形而上学的症结并非在于其力量的衰退,而在于其结构性的贪婪。

第一部 · 第一章

站在“学”的立场上

教与学

对于接受了现代西方教育系统规训的读者而言,“教与学”的深层内涵或许显得难以把握。西方传统强调质疑、尊奉“吾爱吾师,但吾更爱真理”,导师的权威始终被置于公共认可的价值之下。而在中国“尊师重道”的传统中,“道”并非可以被立即质疑的对象,而是先于批判、应当遵循的指引。

与西方教育强调质疑不同,此处的“学”首先意味着一种结构性的谦抑:它要求我们投入精力,暂时抑制套用既有体系进行批判质疑的冲动——正是这种冲动往往将异质的思想迅速代谢为形而上学——进而从不同的出发点建立起崭新的思想。

对于我们所关切的形而上学而言,这就意味着将必然性、合法性、合理性以及一切形而上学所代表的价值标准暂且束之高阁。唯有在这一悬置中,我们才得以进入另一种知识模式。

如果站在教的立场上意味着将自己所认可的价值赋予事物,站在学的立场上就意味着学习崭新的估值方式。

第一部 · 第二章

哲学写作是营造生存的居所

形而上学的再临

形而上学的破产,究其根本,是其估值方式的崩塌。在形而上学的再临中,必然性的力量得以保存,但其估值坐标却发生了微妙的决定性位移。再临并非通过修补估值来拯救形而上学,而是挪用了形而上学必然性在历史中所积淀的沉重力量和丰厚意涵,以此构建起某种完全异质的思想建筑。

在哲学层面上谈论“哲学的外部”是一个伪命题,但悬置当前哲学以开启一种新哲学却是可能的。通往哲学内部的路径只有唯一一条,就是真正彻底地投身于某一门具体哲学当中:它要求我们放弃“哲学—非哲学”的界线,转而直面特定哲学所提出的问题本身。

哲学写作即是运用有力量的文字营造思想的居所;对于形而上学的再临而言,这居所就是生存的居所。

第二部 · 第一章

人即是时间的现实

时间之主体性

一个自然的问题是,时间之伦理的向人显现,其重要性何在?答案在于:时间的伦理仅在向人显现时才得以生发,也就是说,时间伦理的存在乃是为人存在,若无人对时间的关切,伦理便无从谈起。

当时间被纳入人的关切,它便从单纯的计时刻度中抽离,成为具有哲学样式的时间,即拥有主体性的时间。唯有在主体性得以复归的时间中,时间之伦理才具备了向人显现的可能。

时间的伦理,本质上是人对时间之关切所蕴含的伦理;时间生存的伦理,本质上是人在时间中生存的伦理。然而,恰恰是这看似不直接属于时间本身的伦理,才是时间所独有的、绝对的伦理。

人是时间唯一可能的对象、是唯一亲手触及时间之本源者——质言之,人即是时间的现实。

第二部 · 第一章

选择生存,就是选择开展时间

决断

选择放弃赴死的良机,则是要求时间如其所是地开展自身,这即是向生存的意志。时间之流淌的原因,也就是决断的内容,正寓于此:弃绝自杀。

这一开启时间的决断,实质上是将死亡的最高权力予以悬置,从而将时间的可能转化为时间的现实;在做出开展时间决断的同时,人选择的路径乃是生存,是将生存的可能变成生存的现实。更确切地说:是人做出了生存的决断,从而开展了时间。时间本就是生存的规定性,选择生存,即是选择开展时间。

“弃绝自杀”并不是一个消极的不作为,仿佛时间本就是自流的河水,而人做出的选择仅仅只是不将阀门合上而阻碍其流淌;从时间之伦理的高度看,“弃绝自杀”的决断,乃是这条河流的源泉。

关于时间之哲学的一切,都隐藏在弃绝自杀的瞬间里。

第二部 · 第一章

平庸之苦是生存之苦的本相

承受的内容

与常人的期许迥异,承受生活并不具有某种英雄主义的姿态。我们要承受的,既非宏大的磨难与挑战、亦非带有浪漫色彩的创伤,而仅仅是生活本身那不可承受之繁琐,是平庸、无聊,以及所有日常生活中的惯常事物。

确切而言,人所要承受的,是那绵延一生、看似无休无止的庸常时间。平庸之苦痛并不因此是等级较低的苦痛,实际上,可以说这一苦痛是唯一不可承受的苦痛。

平庸之痛苦本质上是无法回避的、因为它切及人之为人的规定性;将生活荒漠中原本彻底无法承受的繁琐、寡淡和延绵不绝的苦痛通过承受驯服为所谓“日常”,这是伟大的壮举,却在完成的同时注定被彻底遗忘。

平庸之苦即是生存之苦的本相。

第二部 · 第一章

面对荒原,人拥有开展时间的勇气

决断之动机

激情是人直面本质苦痛的唯一可能,在决断时刻,人必然下定了某种决心。本真的痛苦引发本真的恐惧和逃避、也就是向死亡逃避,激情却将其承受下来。人面对恐惧时所下定的决心,我们称之为勇气。

作为动机,激情促成了开启时间的决断——即承受世界那不可忍受之繁琐的决断。从而,勇气作为激情的意蕴,正是面对被抛境况的勇气,是承受世界荒原的勇气,是在世界中生活的勇气。

每个人胸腔左侧的心,是抛却死亡的勇气所在之处,是我们生活于其中的时间发源之处。凭借心脏的不休搏动,人书写历史之外的历史。

哲学的门背后,唯有我们自己的生活、我们自己的荒原。面对荒原,人拥有开展时间的勇气。

第二部 · 第二章

时间是一种需要维系的微妙奇迹

从瞬间走向绵延

克尔凯郭尔笔下的亚伯拉罕,为我们揭示了一种与此共鸣的时间形态——一种绵延的时间。亚伯拉罕令人难以想象之处,正在于向上帝祭献以撒绝非发生于一个瞬间。亚伯拉罕经历了一整段漫长的旅途,在走向摩利亚山的路上,他想些什么?那些隐匿于《圣经》寥寥数语留白背后的、不堪想象的时间,亚伯拉罕是如何度过的?

亚伯拉罕的旅途时间本质上是极度脆弱的。在祭献途中的任何一个瞬间,倘若他产生了一丝退缩的想法,倘若意识中闪现一丝背教的杂念,他身处其中的献祭时间就会在顷刻之间崩塌。祭献的时间,在本质上是一种需要维系的时间。

剥离宗教外壳,我们应当认识到:时间的绵延,源自人对时间的维系。时间之绵延不在于物理事件的连续发生;我们要澄明的核心在于:究竟在何种程度上,人通过什么方式,维系着时间的绵延。

在时间之伦理学的审视之下,时间显露为一种纤细脆弱的存在,其流淌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令人惊叹的微妙奇迹。

第二部 · 第二章

永恒回归不是重复,而是一个许诺

绵延的本质

时间藉由绵延而从瞬间走向历时性的时间,这并非意味着时间由一系列机械咬合的瞬间堆积而成;相反,历时性时间本身及其可能性,就在于它向着那个唯一瞬间——决断——的持续绵延。质言之:绵延的本质,就是历时性时间向着那唯一瞬间的回归。

如果回归既不是“接连不断的决断”,亦非“一劳永逸的决断”,那么它只能是:在每一个可能性之中,人都永不改悔、义无反顾地做出同一个决断,直至死亡剥夺时间。时间之绵延在于决断的永恒回归,这就是对绵延伦理的基本表述。

永恒回归,不是时间轴上接连不断的重复动作,而是一个许诺,一个无限的担保——一个对决断本身的绝对肯定。

第二部 · 第二章

爱就是“愿有时间”

绵延的情致

永恒回归关乎每一个单独的人,关乎其面对本己的单独生活时所持有的信念。开启时间之决断,本质是对世界之涌现的承受——也就是对单独生活的承受。从决断之情致走向绵延之情致的道路,即是由决断的勇气走向对决断之爱。

永恒回归深深扎根于单独、真实的生活之中——唯有出于对自己生活的真诚之爱,我们才有可能面对反复的同一生活,做出施行相同决断的保证。决断即是承受;永恒回归即是爱你所承受之物,也就是爱你的生活,那个专门的、单独的、为我们所熟知的生活。

对世界之爱被揭露为“我愿有世界”的愿望。这意味着,我在绝对的自由当中将生活判断为有价值的,从而承诺了决断的永恒回归;由此开展时间的瞬间被带入绵延之中,获得了历时性。

愿有时间就是为时间估价;“对时间的爱”就是人对时间的维系。

第二部 · 第二章

日常就是活生生的永恒回归

爱与日常

我们断言爱是生活的价值,这价值不是英雄主义式的宣判,而是在日常当中,对自己单独生活平淡的认可。在人的生存当中,对生活之爱的作为,具体而言就是日常。

对生活之爱在表象中可以现身为对万物的追求,这追求本身大可庸常——比如温饱、求生,甚至可显现为绝望、乃至“不愿生存”的痛苦。然而无论表象如何,日常是对生活之爱的作为,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永恒回归之作为的实际形式就是日常。在某种程度上说,对生活之爱就是生活本身。从而,人正是在日常生活当中完成了对决断的保有。

日常就是活生生的永恒回归。人正是在日常当中维系着历时性的时间。

第三部 · 第一章

真理是不可居住的

从伦理时间走向时间形象

巴门尼德的球体太过完美,太过坚硬,蕴含着难以接近的冷酷永恒,其不变的存在对于感官、对于人的操持来说都过分均匀了。巴门尼德不得不讨论的,是人们所熟知、深谙的生成与矛盾,也是人们得以居住在其间的大地与天空。

伦理的时间虽然揭示了时间的全部强力,却太过炽热眩目,如果生活其中会将人灼烧殆尽。伦理的时间是一种不可居住、不可使用的时间。

我们必须重新潜入常人所使用的计时时间之内部,去考察它是何以生成、何以被结构的,从而探究人如何从伦理时间那不可涉足的深渊之上,建立起可以被使用的、可供居住的计时时间,在真理的裂缝中求得自己的居住与生活。

真理是不可居住的——或者说,是供想象中的神明居住的;唯有“意见”,可供凡人居住其中。

第三部 · 第一章

连续性是社会实践绞成的绳索

时间的连续

连续性作为计量性时间的基本规定,是每一个单独的个人为了在共同体的时间网中获得其叙述、呈现、憧憬、承诺、回忆和协作的坐标,而不得不作为交换、加诸自己的义务。

在使用计时时间的任何一个时刻,人都要恪守“将时间把捉为连续之流”的义务。时间是社会交往的法义,连续性是时间的法义。通过连续性的法义,私人的、无计时的伦理时间在共同体中被社会化为具体的、流淌的时间之实际。

我们无须寻找计量的时间片段之间绝对的共同本质;而是要通过某种重叠来人为地构造出计时时间的整体形象:计量的时间是一个具有家族相似性的序列。通过履行社会交往的时间法义,我们将原本无关的计时片段编织在一起。

连续性不是一根贯穿过去、现在、未来的无限长的钢丝,而是一根由无数具体社会计时行为的短纤维,所绞成的绳索。

第三部 · 第二章

我们为何需要未来

未来

时间伦理学当中“我的决断开展了时间”这一原初事实,在时间形象学当中的投射或者戏仿就是“世界之罪责在我”;决断意味着我主动承担着世界的责任,而在戏仿的时间当中,此在仅仅因为存活在时间中,就已经对世界、对共在的时间有所亏欠。

当此在依然驻留于时间之中,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偿还这笔债务;因此,此在被迫把偿还的希望寄托于计时时间中的下一刻。未来本质上是一个容器——它存放着那若不延期、便无法承担的本体论罪责;我们之所以需要未来,就是因为我们在时间当中欠债。

然而,时时刻刻处于对清算的焦虑之中,是生活所不可承受的。于是我们自然而然地衍生出对延期的延期:我们不再通过延期来试图偿还债务,甚至不再认为债务是可以处理的。

我们的生活被永久地流放于“尚未”当中。

第三部 · 第二章

现在的贫困

现在

当我们把自身交还给因果之际,我们对计时时间当中的现在迟到了。每当我们在此时此刻的因果当中意识到所谓“掌控的现在”,作为原因的那个时刻早已滑入过去;我们在戏仿的自由意志当中试图抓住现在,但在因果的流变中我们永远是刚才。

现在是我们得以理解世界的唯一工具,也是将我们囚禁其中的牢笼。在给定因果关系的内部,我们寄托于戏仿自由吝啬的施舍:在超市中选择喝咖啡还是喝茶——虽然不改变时间的本质,却为我们提供了赖以生存的、身处自由当中的幻觉。

对于现实的迟到本身已不再值得我们追赶,于是,我们在迟到的节律当中对迟到本身迟到。计时时间中的每一个具体行动,相对于原本的现在,皆是迟到的行动。

在因果的流变中,我们永远是刚才——这就是现在的贫困。

第三部 · 第二章

一切知识都是遗忘

过去

在计时时间中,过去是我们无法改变、可以叙述的那一部分。作为唯一一个我们不再能对其有所作为的维度,对于过去我们所体验的不再是期待和自由,而是对象化的回忆与分析。

过去是无数个落空的未来与失败的现在之积压。在过去的沉淀物当中,时间不再流逝、不再具有不确定性,因此成为了计时时间中知识唯一的合法领地。不是我们在过去中将时间对象化,而是过去本身就是被对象化的时间。

从本质上讲,整个过去,即整个时间的对象化,就是对时间伦理的遗忘。通过对过去知识的学习,戏仿渗透进现在的行动与未来的期盼当中,因此,一切知识都是遗忘。

遗忘是生存的本能,而对遗忘的遗忘则是哲学的本能。

第三部 · 第三章

没有任何其他的时间

时间的单义

对于时间本身而言,并不存在伦理时间与计时时间的二分。矛盾的根源在于哲学按照自身要求,对那本具单义性的时间做出的界划:时间的形象和本源的时间本就处在共时当中,矛盾是对时间做出分划的哲学本身的矛盾。

有关时间的哲学开始于对时间做出“本真—非本真”的区分,却并不在这种区分当中结束。我们绝不可存有幻想:以为在最后,时间的单义性竟能奇迹般地弥合伦理与形象之间的裂缝;更不能指望经过哲学考察的单义性可以给予我们有关时间的更多知识,或者教会我们更好地利用时间。

时间的单义性既非真理、亦非痛苦和矛盾的平息,而仅仅是哲学无法停止的挣扎。我们既未通过时间单义性的哲学变得更有智慧,也未让时间当中的痛苦或者快乐增减分毫。我们没有救赎,没有某个本真状态作为避难所,连“我在承受重负”的英雄感也必须被彻底剥夺。

在时间的单义性中,我们认识到有关时间的尊严,而栖居真正的居所就在于削减之中、在于认识到没有任何其他的时间。哲学在时间的单义性当中,把有关时间的一切交还给我们每一个人。

所有可能的时间都是唯一的时间,而这唯一的时间只有一个源头——在这时间当中生存的我。

终 / ∞

圆圈闭合

最后我们
仍回到同一时刻

哲学的漫长探索始于一个误认:真理隐藏在深不可测的边缘时刻。它的终点却抚平了这种深度——那个哲学试图超越的时间,正是伦理最忠实的皮肤。

秒针仍然跳动。无论对它怀有什么样的期待,我们依旧需要在此时此刻读出表盘上的数字,只是为了在不远的未来将它彻底遗忘。

“我们所需的,仅仅是对这样的时间保持足够的诚实。”

关于作者

在科研与哲学之间,独立写作

作者现为理工科直博在读。科研训练之外,长期阅读哲学并持续写作,尤其关心时间、主体性与日常生活,以及哲学如何重新成为一种面向具体生命的思想实践。《论时间:作为无解》是第一部哲学手稿,也是一次从个人阅读与生存经验出发、独立完成的哲学营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