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时间

前置文字

导言

在导言当中,作者通常会直白地交待全书的思想,在确立核心问题的同时勾勒出行文的逻辑架构,以使读者在繁复的论证中免于迷途之虞。在此意义上,本书导言绝非一份合格的导言;这不是由于概括力的匮乏抑或结构的松散无条理,而是因为本书出于特定的哲学目的、形成了特殊的哲学结构,若将其像手术那样精准而贫乏地浓缩于短短的篇幅当中,导言就沦为一份时间哲学的尸检报告。所以,关于全文脉络所能透露的一切,已尽数呈现在目录之中。唯有一点需要特殊的补充说明:本书的第一部刻意悬置了对时间的直接讨论,这是为了清理盘根错节的地基。如果不能从形而上学的传统中走出并确立新的哲学姿态(即形而上学的再临),关于时间的伦理决断便无法确立。整个关于时间的哲学讨论正是形而上学再临的具体实践

比起通常意义上的导言,我更愿意将这部分文字视为一个路标。它不提供一个正文之外的、安全的观景台,而是指向一条通往时间内部的崎岖小径。本书不是一个可以被把握的对象,而是一段需要用双脚丈量的距离——唯有亲自踏上这条道路,哲学的言辞才能发挥出它应有的力量。甚至可以说,在时间的无解当中,唯一有意义的就是这种力量。由此观之,哲学就是有力量的言辞。但这绝非意味着要将哲学诗化;哲学的言辞以其特有的方式具有力量,而这种力量唯有通过哲学的方式才得以传达。

既然核心在于言辞的力量,我们就被自然地引至另一个需要提前说明的问题:全书所用的术语。如同19世纪末至20世纪中叶的欧陆哲学,本书中挪用了大量已有的哲学概念;尤其是鉴于海德格尔术语在全书中的重要地位,以阿多诺为代表的批判就是一个不可避免的话题。与执着于给出回答的传统哲学不同,本书既然已经将时间界定为无解,便不企图在词语的勾连之中提供确凿的答案或者可靠的知识;我们所关切的唯有这勾连所具有的力量本身。

先哲的概念与思想并非值得膜拜的神殿、而是供人使用的采石场,我们在其中挑选称手的石料,将它们打磨加工,并砌入合适的位置。这些坚硬的材料从原来的语意当中被剥离,发生了意涵的偏移。这种偏移并非随意的误读,而是通过言辞的勾连,向着明确目标所进行的重新估值,以便能够砌入崭新的哲学建筑之中。唯有一处例外:本书对于尼采的引用是完全按照其原义进行的,未作任何意蕴的调整。

区别于本雅明式漫无目的的拾荒,哲学作为建筑术是一种营造,一种严肃的劳动。我们不是在形而上学的废墟上游戏、追求某种偶然的闪光,而是鼓起勇气重新建立值得栖身其中的居所。然而,若将某些词汇视为建筑唯一的地基就违背了我们的初衷——词汇不是神像而是构件,正因此我们使用词汇的方式是一种削减:剥去术语在哲学史中被赋予的神圣性,迫使它在特定的位置上承担它所能承担的、有限的重量。哲学建筑的营造并不依赖特殊的词汇,而依赖于经过削减的词汇在严密勾连中所共同迸发出的整体力量。在时间伦理学与时间形象学的讨论当中,没有哪一个词被允许承担起本真性基底的重负。

这种削减不仅适用于手中的材料,同样适用于建造本身。哲学作为一种严肃的劳动,是由具体的人在具体的历史时刻完成的,它深深扎根于所处的时代土壤之中,哪怕这土壤贫瘠、板结,甚至充满毒素。清楚地认识并标定自身的时代局限性,并非一种防御性的自谦,而是为了确立反抗的支点。我们身处这样一个时代:战争的硝烟已经消散,重建的尝试却不再发生。宏大叙事彻底崩塌后,在多元文化虚假的富饶之下,人们沉溺在精心设计的“微反抗”当中,逐渐丧失了严肃面对哲学的勇气。这个时代的底色是疲乏感——没有统一叙事的社会变得更加庞大而臃肿,反复地论证着个人对于改变现状的无力,规训我们麻醉于微调所带来的慰藉当中。在这片疲乏的泥沼里,不是我们放弃了宏大叙事,而是宏大叙事本身已不再可能;身处这样一个时代,我们的哲学也无法幸免。

然而,严肃地面对哲学仍旧是可能的:唯有把历史叙事的重负交还给每一个单独的个人,我们才被迫直面时间的无解。正是在这片疲乏的泥沼当中,勇气的可能性被削减到了极限,因而也变得真实且严肃。它不再是试图改变世界的英雄主义式幻想,而是回归到了最原本的形态:每一个单独的个人,面对自己注定流逝、注定凡俗的生活时,依然敢于做出决断。区别于本质上是一种妥协的微反抗,我们必须利用手头可以利用的一切材料、在哲学中搭建起仅存的居所。

这就是本书试图阐明的核心:真正的哲学建筑,总是建立在“我”这个单义的支点之上。当宏大的谎言消散,哲学便关乎每一个单独的个人。它关乎如何在无解的深渊前,独自为自己的时间立法;关乎如何在没有观众的荒原上,搭建起得以栖居的构架。这种勇气不需要时代的批准,它源于我们血液中流淌的古老激情,以及在哲学中渴求真理的意志。因此,这种局限性——即我们只能在单独个人的维度上谈论真理——最终被翻转为一种合法性。唯有在这个维度上,时间才不再是一个空洞的概念,而成为每个人切身感知的、温热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