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时间

第二部 时间伦理学

引论

博尔赫斯1941年出版了短篇小说《巴别图书馆》,其中那座无限的六角形图书馆是时间的最好形象。或者说,时间是镜子的隐喻,亦可以用他的另一部短篇小说来概括:一个隐秘的奇迹。关于时间,我们所能探求的似乎如同巴别图书馆的书籍般无穷无尽。没有人敢妄图用寥寥数笔勾画出时间的全部样貌,引论的目的仅仅是营造出一种气氛,以求我们能鼓起勇气,以冒险般的姿态切及时间。

时间之讨论的经久不息,源于时间的切近。人总是首先地生活在时间当中。我们把时间追溯到计时工具之前的遥远神秘,延长到想象覆灭以后的泥泞难解。人总是时间当中的人,这意味着对于时间的理解总是在时间内部进行的,我们却认为追究时间的本源是可能的。问题之关键在于:探寻时间的本源,不在于对时间的认识,而在于对时间的决断。我们追究时间所切及的问题,最终得到的答案却是被时间所切及的人。

时间要求人的追究。此一要求不在于时间之形貌有待厘清,而在于人在时间当中的生存本身,要求对自己进行探求。历史上对于时间的每一次考察,无不蕴含着生存的这一要求。哲学的事业被看作是厘清,却孕育着人的深沉的反省,一种通达外部的反省。

本部哲学探索以形而上学的方法作为梁架。自柏拉图的时代以降,探求就总是被问题所引导,其凝结而成的文字也必然承载着疑问的结构。核心的问题构成探求粗壮的枝干,粗壮的枝干蔓延出繁复的分支,其间相互勾连而错综。需明晰的是,这一错综并非时间的错综,而是哲学本身的错综。时间如晶体般明晰而确定,但纯净的晶体也在折射光线时显得扑朔迷离。哲学穿行过时间,折射出人的姿态。

一部探求的秘密,总是被文字所透露。言其“透露”,是因为秘密作为秘密,总潜伏在表浅体系之下,总在一种双重反思当中被教授。无论文字如何澄明,其精神却往往被藏匿起来。换言之,文本始终是历史的文本,但其作用于具体的人之际,却总是在共时当中。这部探索的希冀,乃是将时间的秘密教授于读者,从而营造人在世间的、仅有的栖身之所。

除了笃定全书的基调,引论还应该承担地图的作用,概略地勾勒出内容的体系。虽然本探索之旨趣并非构建一个自洽的体系——甚至可以说追求体系本身便与冒险的姿态背道而驰——但将文字以体系的形式呈现,却并不与探索本身相矛盾。与其将混乱的杂糅堆砌一气,不如以清晰的架构呈现,反倒更能透露出探索本身的非体系性。

哲学探索始于问题的指引。要对时间发问,必然要首先地考察问之所问:被疑问的时间究竟为何?在此澄明:这一被疑问的时间,绝非仅仅是在时间中被认识到的那个时间。从疑问的结果上看,我们通过这一对时间的提问获得了哲学中我们关于时间所能探求的一切:认识地和非认识地,历史地和非历史地;从发问的源头上看,这一被疑问的时间本己地是世界在其中开展的时间,现实地是我们在其中生存的时间。值得关注的是,被疑问的时间是唯一的时间;它在考察的开始体现为专名的单义性,在考察的最后呈现为真正的单义性。这一澄清并不仅仅是语言上的澄清,毋宁说,是对所有可能的时间哲学之澄明。

对于这唯一而切近的时间,我们问什么?这样的问题永无完满的答案。而在本部探索当中,将展开对这时间的三重冒险,首先是问:时间的诞生如何?也就是问,何以时间?这是对时间之源流的冒险。其次是问:时间的现实性如何?这是对时间之持存的冒险。最后是问:时间之形象如何?这是对时间之戏仿的冒险。时间之诞生作为源流,蕴含着时间之现实的本己来源;

时间之现实作为持存,蕴含着时间之形象的潜在结构;时间之形象作为戏仿,蕴含着时间之单义的必由之径。

第一个发问问出时间的缘由,第二个发问问出时间的持存,第三个发问问出时间的戏仿;在历史之内,三个发问是同时的,互无先后;而在历史之外,第一个问题必然地是最原始的问题。

引论的最后一个部分留给“上手时间”的考察。这一范畴的独特性在于其对时间日常理解的绝对切近,其在历史上构成了时间考察的原初起点。所谓“上手时间”,指涉的正是日常生活视域中的时间图景,即被均质化为过去、现在与未来的线性流变。这一划分乃是全书第三部所关涉的核心。

上手的时间首先与使用相关联,正如海德格尔所言,物首先作为用具在人的操劳中上手。在未进行哲学反思时,时间总是通过被使用而将自身“隐匿”于上手状态之中。在此,我们要援引海德格尔关于“上手性”的洞察:物首先作为用具在人的操劳当中上手,面对具有上手状态的物,我们追问:何以上手? 唯有当用具的运作受阻,陷入“触目”或“窘迫”之中时,其上手状态才退隐,现成在手状态随即显现,从而揭示出缺失的指引网络。在此,标志作为显现的用具,凸显了物的合世界性,并经由因缘的牵引,导向对“世界之为世界”的讨论。

对时间而言,它亦首先在操劳中作为用具上手。在停止作为用具的窘迫中,其现成在手性质被对象化,继而卷入因缘的勾连,最终凝结为时间的形象。归根结底,这是上手的时间作为存在者而被把握的方式。然而,若仅仅停留于此,关于上手时间的讨论便沦为了对海德格尔存在论的拙劣重复。必须指出:上手时间并非普通的用具,它承载着时间作为时间的本体论殊异。

时间的殊异,体现在时间从其“上手状态”向其形象嬗变之时。当时间从日晷和沙漏中脱落时——也即上手的时间从单纯的计时中摆脱的瞬间——眩晕降临了:人猛然惊觉,世界正是在时间中开展的。就其始源的意义而言:人总是生活在时间当中。时间的开端即是世界的开端,时间的发展就是世界的演历;没有时间,世界便无从开展。时间的可能性决定着存在的可能性,或者说,时间透露出存在。

以生存的眼光来看,世界在时间中开展意味着人在时间中生存,因而上手的时间是最切近的用具。人总是在时间中将万物上手,因此,“时间”这一用具,规制着一切用具的使用本身。时间总是先行上手;然而先行上手的时间总是藏匿在众多上手的用具之后,仅以一种背景的方式被透露出来。

在上手的时间当中,世界呈现出合时间性,因缘在时间中得以勾连。从而,要考察人的生存,必须探求生存在其中开展的时间。需要明辨的是,这一特点并非是对于时间的任何一种考察所创造出的,而是对于时间的考察所揭示出的本己意蕴。由于时间的这一意蕴是本己的,其揭示乃是必然的。这点在此处显得明晰,在很多具体的哲学之中,却往往变得面目模糊,难以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