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时间

第一部 形而上学的再临

第二章 形而上学的再临

传统的形而上学已然破产,深陷于自闭当中,而那些囿于其规则的哲学家,试图从内部突破形而上学的尝试注定徒劳。我们所需的不是在同一套规则之中重建形而上学,而是完成形而上学的再临。在此再临中,哲学的出发点重获偶然性,不再将必然性奉为最高的目标与价值,这也意味着形而上学的再临不再具有唯一的形式。然而,本书所要实践的,是,而且仅仅是其中的一种:那种关切着人的生命,试图搭建起人在世间生存的居所,并且开敞有关人生存知识的再临。正如形而上学的价值基础无法被“必然性”“合法性”等寥寥数语穷尽,关于生存的形而上学再临,也需要在其被构建的实践中显露其独特的估值。

关于形而上学的再临,首要之务在于追问:为什么必须是形而上学。从事实性层面看,形而上学是哲学史上诞生最早、发展最成熟、内涵最丰富的分支之一,诸多哲学思想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形而上学的滋养。形而上学的再临作为一种哲学思想也不例外,它在形而上学的土壤上诞生,并且受到了毋庸置疑的巨大影响:若没有形而上学,谈论其“再临”便毫无意义。虽然身处东亚是一种事实性地缘,但形而上学再临的哲学思维却是在西方传统形而上学的框架内不断生长的结果。正是对于形而上学及其困境的长期关心和思考,催生了作为哲学的再临。然而,仅止步于事实层面的回溯是匮乏的。形而上学与其再临之间,既存有先天的血缘,又在本质上完全相异,这一矛盾构成了决定形而上学再临价值取向的本质张力。我们迫切需要澄明的是:形而上学的再临,究竟在何种意义上,对传统形而上学的估值进行了位移?澄明了这一点,其实也就弄清楚了形而上学再临作为一门关心生存的哲学,其最为重要的价值基础。

我们可以从熟悉的形而上学入手。在没有特别加以说明的情况下,我们一直将形而上学的价值基础描述为合逻辑性、合理性或者合法性,其实归根到底都收束为合必然性。形而上学是一门强调真理的学科。无论真理在漫长的历史中已经嬗变为何种形态,形而上学所矢志追求的,始终都是某种自明的、无可辩驳且恒久同一之物。作为其所具有的特殊思想结构,形而上学始终将其自身的价值判断擢升为唯一的价值判断——即将“必然性”本身视为绝对的必然。

然而,这尚未触及形而上学的核心。由于必然性本身具有不可避免的排他性,加之形而上学垄断了理想中必然性的唯一规定,整个形而上学已演变为一种关于必然性的必然规定:若不以形而上学的方式去认识必然性(即把必然性视为必然的),那么必然性本身就是不可能的。形而上学不仅是通达必然性的一条特殊路径,而且是达到必然性的唯一途径;这一途径不是由形而上学所规定,而是由必然性本身所规定的。

因此,形而上学所做出的本真—非本真之分、对自己作为哲学这一事实的遮蔽,乃至我们在“形而上学的困境”一章中讨论的所有特殊症候,本质上皆非形而上学的选择,而恰是为了保存必然性所不得不具有的结构。用它自己的话语体系来说,这就是必然性的必然结构。在所有可能的价值谱系中,必然性有且只有一种,就是形而上学所坚信为必然的那一种。当形而上学从必然性出发并将其奉为唯一价值时,必然性便注定拥有了形而上学的形态。事实上,并非形而上学发现了必然性,而是形而上学肉身化为必然性本身。

唯有在形而上学中,当必然性被信奉为必然之时,必然性才获得实存。在一定程度上说,这是一种信仰的抉择,是人估值力量的伟大体现——正是借由人的认可,必然性才得以成为必然。这一估值的力量并未因其被揭示为“形而上学的建构”而产生丝毫衰弱。任何来自形而上学外部的分析,本质上都被隔离在形而上学所划定的场域之外,无法撼动其内部的必然性分毫。形而上学乃是必然性的居所,它保有人估值的力量。我们所关切的,正是这种独属于形而上学必然性的、不可替代的力量。那么为何随意做出的那些其他估值,无法具备形而上学的估值所具有的力量呢?其理由直指人心: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人类通过艰辛的智性劳作、通过在形而上学中投入精力,将自己专名的生存投注于形而上学之中;正是这种实际的付出,使得形而上学的估值获得了沉甸甸的生存论价值。

然而,形而上学的再临无法通过将必然性奉为绝对的价值基础来承继其力量。因为它已洞察到这种绝对化的代价,并拒绝重蹈自闭的覆辙。因此,形而上学的再临必须要将形而上学作为其梁架而不是内容,以此揭露其关切的生存论事实——若缺失了必然性的意涵,这一揭露将无法达成。在形而上学的再临当中,保存着必然性的估值,却如同我们曾指出的那样发生了一次关键的估值位移:是生存论的事实,而不是必然性本身,被赋予了形而上学式的必然性。生存论事实在形而上学当中拥有同一种必然的估值,但其目的却不再是这必然性。需澄清的是,这绝非一种试图将必然性从自闭中拯救出来的障眼法,亦非某种崭新必然性的创造(我们已论证过为何此路不通)。

既然再临中的必然性依旧是那个在形而上学中陷入了自闭的必然性,再临本身何以不再是一种自闭的思想?关键在于:形而上学的再临并不把“必然性的必然性”视为最高的价值追求、甚至反而漠视了它。若对再临当中生存论事实的必然性加以批判考察,(即追问 “为何它是必然的”),这便退行为了一种传统形而上学的工作,并且注定跌回自闭的深渊当中。对形而上学的再临而言,必然性仅仅是通达知识的必要手段。但这并不代表着再临将其视为偶然的或可有可无的——在论及必然性时,它如同传统形而上学般信仰其必然性,却不再将这种相信供奉为终极价值。

形而上学的破产,究其根本,是其估值方式的崩塌。在形而上学的再临中,必然性的力量得以保存,但其估值坐标却发生了微妙的决定性位移。再临并非通过修补估值来拯救形而上学,而是挪用了形而上学必然性在历史中所积淀的沉重力量和丰厚意涵,以此构建起某种完全异质的思想建筑。

在哲学层面上谈论“哲学的外部”是一个伪命题,但悬置当前哲学以开启一种新哲学却是可能的。哲学在其场域内部拥有绝对主权(对形而上学而言即必然性),但这一“内部”并非由排他性的“划分”所界定。通往哲学内部的路径只有唯一一条,就是真正彻底地投身于某一门具体哲学当中:它要求我们放弃“哲学—非哲学”的界线,转而直面特定哲学所提出的问题本身——无论在追问中涉及了何种被视为“非哲学”的异质力量。

广义而言,哲学写作即是运用有力量的文字营造思想的居所;一切哲学书写的旨趣,都在于确立此居所并传达这哲学思想所认可的价值。对于形而上学的再临而言,这居所就是生存的居所。形而上学的力量被用作承担起重量的梁架,而栖居于其中的方式,正是投入精力以习得其知识。因此,形而上学的再临绝非连接“旧形而上学”和“非自闭新哲学”的过渡桥梁,而是一种自成一体、确立了崭新价值坐标的思想实体。